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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歌
  作者: 李廣田

我不再去追求什麼愛情,
更不再去炫耀什麼虛榮。
青春的希望
 是風中的飛沙,
把一切的夢幻
 都付與狂風。

我只要堅實的,堅實的人生,
我只要活躍的,活躍的生命。
今後的太陽要升向當頂,
要照破那暮色暗淡
 與早夜的朦朧。

人生,雖然不是理想的那樣美麗
 也非那樣苦痛,
雖不是磐石般團結
 也不似深谷般虛空。
除開這現實
 便沒有天堂更沒有地獄。
誰也不能在這世界裡
 捉一生命運的夢影。


悲哀的歌子竟有何用,
莫再向人間播散苦種。
要認清了自己的歸宿,
踏實了自己的旅程,
更要看看呵
 那山嶽的高聳與海濤的雷鳴。

我已經看破了那淺薄的愛情,
更不再重視那無用的虛榮。
讓我的青春與飛沙同去,
讓一切的夢幻都付與狂風。


(選自《詩與評論》,1984 年,香港國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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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廣田,中國現代詩人,且是著名散文作家。出生於山東省鄒平縣,1968年11月死於昆明。他出生在一戶王姓農民家裡,排行第四,取名錫爵。由於家境貧寒,出生不久便被「借給」中年無子的舅父,改姓李,名廣田。幼年曾讀過私塾。他的童年是在孤獨與貧困中度過的。
  1923 年入濟南第一師範後,開始接觸「五四」以來的新思想、新文學。
  1926 年入團。他和朋友們組織書報社,大量介紹文研會、創造社,未名社及 蘇俄作品。1929 年考入北京大學外語系預科,在《未名》雜誌上發表第一篇 散文《獄前》。文章以內心獨白的議論手法回顧自己的獄中生活,表達了他 為真理視死如歸的胸懷。其間先後在《華北日報》副刊和《現代》雜誌上發表詩歌、散文,並結識本系同學卞之琳和哲學系的何其芳。後出版三人詩合集《漢園集》,被人稱為「漢園三詩人」。
  1935年北大畢業後回到濟南教書,其間完成了許多散文,出版了《畫廊集》《銀狐集》《雀蓑記》等。內容多為故鄉童年的回憶和抒發對現實 不滿的情緒。抗戰爆發後,流亡南下,輾轉於河南、湖北、四川等地。這時期完成了《圈外》散文集。 1941 年到昆明,在西南聯大任教。這時期創作了長篇小說《引力》,這是他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這部小說,表現出反戰抗日的主題思想,在國內外引起一定反響。其間還出版了散文集《灌木集》《回聲》《日邊隨筆》;短篇小說《歡喜團》《金罈子》和論文集《詩的藝術》。抗戰勝利後,先後在南開大學和清華大學任教,曾任清華大學中文系主任。1948年加入共產黨。
  1949 年在全國文代會上被選為文聯委員、文協理事。1952 年調任雲南大
  學副校長、校長。歷任中國科學院雲南分院文學研究所所長,作協雲南分會 副主席,中國作協理事等。文革期間他遭受四人幫摧殘致死。
  李廣田是中國現代文壇優秀的散文作家之一。馮至先生稱:「廣田的散文在鄉土文學中是獨樹一枝的。」他的散文樸實、淳厚,具有濃郁的鄉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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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耕文苑凝寒香——記我國著名作家李廣田 


李廣田,號洗岑,筆名黎地、曦晨、望之,鄒平縣碼頭鄉人。農曆1906年10月1日生於小楊家村一戶王姓農家。排行第四,取名錫爵。因王家生活困難,在他快滿週歲的時候,過繼給了鄰莊草廟頭村中年無子的舅父李漢雲,取名李廣田。

  李廣田幼年嗜讀,苦學不輟,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執著的追求,十幾歲時就博覽群書了。1921年,他考入了縣城師範講習所,因學習成績優異,不到一年半,就被一所縣立小學聘為教員。任教半年,他就辭去教職,拿著教書籌得的路費,背著家人跑到省城濟南,考入了公費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當時正是新文學運動時期,文學刊物和文藝團社如雨後春筍。不久,李廣田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成為全省300名團員中的一個。他參與組織成立了“書報介紹社”,與同學臧克家、鄧廣銘(原北京大學歷史系主任、教授)成為骨幹分子,大量地介紹魯迅、郭沫若的著作和文學研究會、創造社、語絲社、未名社及蘇俄等外國文學作品。同時,開始嘗試練筆,寫散文、詩歌類作品,投到每週一期的校刊上。1927年春,大革命的影響波及到山東,“書報介紹社”負責人因參與學生運動,被學校開除了,李廣田勇敢地承擔起責任,繼續堅持辦下去。1928年,政治形勢日益惡劣,因郵購蘇聯托洛斯基的《文學與革命》等進步書籍,他被山東省督辦張宗昌的憲警逮捕入獄。在獄月餘,受盡折磨,被判死刑。父母賣盡家產,也未能將他贖出。直到北閥軍攻克了濟南,才被釋放。出獄回家,國民黨縣黨部以高官厚祿為誘餌,約他任職,他婉言拒絕。此後,他先到德州陵縣一所小學當教員,繼去曲阜二師附小任教。秋假中,他帶著任教一年籌措的路費,跑到北京報考大學,順利地被北京大學外文系錄取了。從此,22歲青年廣田的腳下,展開了一條新的生活道路。在北京大學,李廣田苦學英文、日文、法文。1934年4月,在《未名》雜誌終刊號上發表處女作《獄前》,闡述了自己“……對待生與死,革命與文學的鮮明觀念和坦蕩胸懷。”文中寫道:“那時代,是個黑暗到極頂的時代,真正活著的青年,都是背著腦袋走路,不知不覺便會走進羅網去的。流血是人所習見的﹔死,也不覺得怎樣害怕。正因為青年們要‘活’,所以把‘死’輕輕地擲在一邊。”從此,李廣田踏上了文學創作的道路。他與同系的卞之琳、哲學系的何其芳結為摯友,三人將各自的詩作收編在一起,取名《漢園集》。這時,他開始散文作品的創作。先後出版了由周作人作序的《畫廊集》和《銀狐集》,一 舉成為三十年代抒情散文的代表作家。

  北京大學畢業後,李廣田到濟南省立一中任國文教員,創作出版散文集《雀蓑記》,抒發了對故鄉深摯的情愫和難以忘懷的眷念。抗日戰爭爆發後,日寇入侵山東,他隨學校,先遷至泰山腳下,12月24日,在冰天雪地的日子,在敵機的狂炸下他們離開泰安。由河南輾轉湖北,在鄖陽留住半年。1938年12月,徒步西行兩個月轉入四川,在羅江中學立足。兩年長途流亡,歷經窮山惡水、飢餓寒冷、盜匪疾病,所見沿途百姓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婦孺丐者遍街巷,倒斃者隨處可見,棄嬰為野狗所食之遺骸……。而土匪兵燹,貪官污吏、抓丁抽糧、苛捐雜稅等數不盡的罪惡。每走一步都有一種踏入“圈外”的感覺。他將所見所聞行諸文字為《圈外》(再版時改為《西行記》)。

  李廣田在羅江因講授魯迅文章和蘇聯小說,被到校“視察”的特務發現而解聘。後經卞之琳介紹去昆明西南聯大敘永分校任教,1941年轉西南聯大任教,流亡生活中,他和一些地下黨員有了接觸和往來,他認識到了中國共產黨是抗日的先鋒,是拯救中華民族的唯一力量。教書之餘,他讀了《什麼是列寧主義》、《列寧的故事》、《少年先鋒》等書籍。他開始以馬列主義觀點講授文藝理論,並與聞一多、朱自清交往甚密。這已是抗戰中後期,通貨膨脹,物價上漲,為生活所迫,李廣田除在聯大授課外,還給外校兼課,他仍利用課餘時間勤奮寫作。出版了散文集《回聲》、《灌木集》,詩論集《詩的藝術》。

  1945年12月1日,昆明發生了震驚中外的“一二‧一”慘案,李廣田義憤填膺,和學生一起上街遊行,連日為烈士守靈。在四烈士出殯的日子,他參加路祭活動,並隨同四、五萬人的行列走遍全城,一直把烈士遺體送到城外墓地。當聞一多先生於暮色蒼茫中站在墓前悲痛地宣誓:“我們一定要為死者復仇,要追捕凶手,追到天涯,今生追不到,下一代追。”李廣田悲憤到了極點。他在12月5日《不是為了紀念》演講中說:“……多少人的鮮血正洋溢在我們周圍。假如殺人者不肯放下屠刀,大約我們的血還得繼續流下去……。”“我們要奮然前進!而‘一二?一’,正是進軍的口號,‘一二?一’使我們的步伐更一致,‘一二?一’召喚我們勇敢向前!”國民黨政府“個別消滅,局部清掃”的反動政策,使春城籠罩著白色恐怖之中。1946年7月,李公朴、聞一多先生相繼遇害。全國各地、世界各地唁電、唁信、抗議書呼籲書,象雪片一樣飛向昆明。中華文藝協會在上海召開臨時大會,除發表對李、聞慘案告世界學者書外,田漢還建議由留昆明的“冬青社”成員李廣田、何林兩人蒐集整理聞一多先生的遺著。李廣田在血的教訓中更加驚醒感奮,決心踏著民主鬥士的血跡前進。他讚揚聞一多先生:“他的血並不是染成一朵無名的野花,也不僅僅染了他腳下的枯草,而是染紅了無數人的心,使千萬人站起來,為民主、為和平、為一個新的人民中國而奮鬥!”

  1946年夏天,西南聯合大學解散復員,李廣田到天津南開大學任教。1947年5月20日,平、津、滬的學生舉行反內戰、反飢餓、反壓迫的遊行示威,他積極投身於革命洪流,與幾位教授肩並肩,手挽手,和進步學生一起,高呼“要吃飯,要和平,要自由”的口號,行進在隊伍的前列。慷慨激昂地發表斥責國民黨法西斯暴行的演說。5月21日《大公報》登載:“李廣田有疾惡如仇的精神,他的談鋒,他的筆,無一不指向黑暗、落後、腐敗的勢力﹔他們演講總是吸引不少的聽眾”。他的名字被列入了國民黨黑名單上,受到了國民黨反動當局的通緝。但他毫不畏懼地表示:“決不退縮”。經過鬥爭的鍛鍊,他政治思想更成熟,革命立場更堅定了。

  為形勢所迫,經朱自清的邀請,李廣田轉至清華大學任教。1948年李廣田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這時,北平解放指日可待,黨指示他以教授的身份團結知識分子,保護學校。他不辭勞苦,做了大量的卓有成效的工作,8月份的一天,一批軍警殺氣騰騰地闖入清華園抓捕進步師生,李廣田和幾位教授“陪同”反動軍警一起搜查。他們哪裡知道,此時的李廣田已是地下黨員,由劉仁同志經常與之聯繫。此時,中共北系黨總支書記梁朋正在他家藏著,他是清華黨的地下工作者,是敵人要逮捕的名單中的一個。直到22日晚,敵人又大搜捕才轉移他處。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了,這座聞名世界的文化古都完好地回到人民手中,清華園也獲得了新生。清華園門樓下貼出了大紅佈告:“中共清華大學黨支部名單:何東昌、屠守鍔、樊恭傑、李廣田……”李廣田任中文系主任,後升任副教務長。是年7月,他參加了第一屆全國文藝工作者代表大會,並當選為全國文聯委員、理事,他寫完《哀悼朱自清先生》一文後,著手編輯《朱自清選集》、《聞一多選集》。還出版了長篇小說《引力》(1945年抗戰勝利前夕完成)。《引力》記述的是女教師夢華不甘心在淪陷區過亡國奴生活,歷盡艱險到大後方尋找丈夫孟堅,而孟堅在夢華到來之前卻到延安去了的事情。幾年間,相繼出版了散文集《金罈子》、《日邊隨筆》,文學短論《文學枝葉》、《文學書簡》、文藝評論《論文學教育》等。

  1952年,高等院校調整,毛澤東主席親自簽署任命書,調李廣田任雲南大學校長兼黨組書記。他不講條件,不計較邊疆的艱苦,愉快地接受任務。他說:“我們做共產黨員的不去,誰去呢?”他身為校長,不論是作大會報告還是小會發言,一律自己起草講稿﹔為了青年教師的外語進修,他親自出題,主持考試。師生贊喻“廣田同志是用詩人的熱情來辦大學的。”他在自己《教育詩》中寫道:

  請不要責怪我沒有創作,

  我的創作很多很多,

  我寫下了教育詩篇,

  用了我們黨的教育政策。

  …………

  我的詩句多麼嘹喨,

  我的篇幅多麼寬廣,

  我的詩不能在詩刊上發表,

  因為他容不下這樣的重量。

  同年,李廣田兼任省作家協會副主席。1956年當選為中共“八大”候補代表,列席了黨代會。

  1958年大躍進開始,他滿懷激情地帶領師生參加“大煉鋼鐵”的群眾運動,積極投身於教育革命實踐中去,寫下了不少歌頌大好形勢的詩篇,後來結成《春城集》。但當看到“大躍進”中一些問題時,他毅然以共產黨員的責任感,直率地闡述自己的觀點。例如他看到學校勞動太多,嚴重影響教學質量時,他說:這樣下去會“把雲南大學辦成雲南小學”。他對當時的“大破資產階級法權”、“拔白旗”等整知識分子的運動表示不滿,說這是“用精神棍子打人,打在他們身上,疼在我的心上。”他責問歷史系主任:你們的偉大創舉是什麼?是叫剛入學的新生苦戰三晝夜,編三年級的世界史講義。這不是破除迷信,解放思想,這叫誤人子弟,圖財害命!為此,他被扣上“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帽子,受到降職處分,讓他去管伙食。

  1961年,中央決定對他的問題進行甄別。但當他參加歷史系的一個黨員大會時,會上有的同志檢查自己沒有當好黨的馴服工具時,他脫口而出:“什麼工具,又不是桌椅板凳。”這句話又捅了漏子,不僅沒有得到甄別,反而被狠批了一通。他回到家,對女兒李岫說:“你看,爸活了半輩子,還沒學會說謊話。”

  1962年,中央對李廣田的問題進行了甄別。他得以平反,心情舒暢,深感黨對他是信任的,又提筆整理了傣族傳說《一滴蜜》、長篇敘事詩《線秀》,用了半年時間,在認真研究原有版本的基礎上,整理修訂了撒尼族長詩《阿詩瑪》,並擔任《阿詩瑪》影片的文學顧問。還整理修訂了少數民族詩集《金花銀花獻給毛主席》,對民間文學的挖掘整理做出了顯著貢獻。《花潮》、《山色》、《或人日記抄》,這是他留下來的最後三篇散文。解放後的散文,數量不多,但歌頌什麼,反對什麼,方向明確,愛憎分明。代表作《花潮》則以火一樣的熱情描寫了人們到昆明圓通山看花的情景。“春光似海,盛世如花”的描寫是出自肺腑的,對祖國、對人民的歌頌和讚揚。李廣田留給人民,留給社會20餘種著作,約200萬字。他的著作先後被日本、香港及東南亞國家翻譯成多種版本。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一開始,《雲南日報》頭版頭條通欄大標題“打倒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李廣田”。此時,他本人還蒙在鼓裡,弄不清怎麼回事。他哪裡知道,江青早已點了他的名,“要干掉西南的幾個爛文人”!當時掌權者聲色俱厲地宣佈:“你的問題已經定了性,是敵我矛盾!這次運動隻整你一個人,因為我們都不寫文章……。”李廣田很快被監禁:拷問、批鬥、罰跪、拳打腳踢,圍著操場彎腰跑圈,脖子上用鐵絲掛黑牌、戴高帽遊街等,受盡了摧殘。被折磨的骨瘦如柴,體重隻有幾十斤。但他堅信“黑暗是暫時的,光明一定會到來。”他偷偷地對妻子王蘭馨說:“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哪知,1968年11月2日夜,李廣田被迫害致死。人們在昆明市郊區蓮花池裡發現了他傷痕纍纍的屍體。他滿臉是傷,腹中無水,頭部被重擊,脖子上有繩索勒的痕跡。當在旁的一位老人隨口說了句“真是水深火熱呵!”於是以“同情李廣田”罪被批鬥、拷打。

  1978年秋,李廣田10年沉冤得以昭雪。1982年5月,骨灰安放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王慶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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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廣田詩選集


 ‧寂 寞

我常是低著頭兒,
暗數著自己的腳跡。
滿地上雪泥殘凍,
── 一年的收穫如此!

我常是抬起頭兒,
悵望著灰色的四壁,
屋角裡織滿了蛛絲,
── 生命呵,已經是如此!

我常是捧著心兒,
輕輕地問著自己:
「你究竟為了什麼,
奔著這寂寞的長途?」

我靜靜地期待回答,
只聽到幾聲嘆息。
我緊緊地把心抱起,
它在我懷裡飲泣。


(原載 1930 年 2 月《華北日報》副刊)



 ‧夕陽裡

夕陽裡我走向白沙曠野,
白沙裡閃著些美麗的貝殼。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無底的大海?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平湖綠波?
我步步地踏著,
顆顆地拾掇,
我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淒切!

夕陽裡我走向白沙野地,
白沙裡綴著些圓滑的石子。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平湖綠波?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大海無底?
我步步地踏著,
顆顆地拾掇,
我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涼意!

夕陽裡我離開那一片白沙,
天邊的落日已沉沉欲沒。
雙雙的足影印在沙上,
低低的嘆息響遍四野。
我踽踽地走著不住地想,
我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寂寞!


(原載 1930 年 3 月《華北日報》副刊)



 ‧嚮往的心

自從她深夜叩過我的門,
我已禁不住我的嚮往的心。
「到她那裡去嗎?」
我常是這樣自問。

今夜又是這樣的狂風,
沙粒迷壞了我的眼睛。
我痴痴地受著無名的牽引,
無端地在她的窗前逡巡。

窗上的燈光退隱,
窗上的幔子沉沉。
我淒涼地佇立在窗前,
我幽幽地低聲呻吟:

「夜安呵,祝福你尋夢的人,
我可曾驚擾了你的夢魂?」
我低聲呻吟著離開窗前,
我深深地踏下幾個腳印。

「就如此回去嗎?」
我這樣自問。
只聽得沙粒打著窗紙,
狂風吹徹了我嚮往的心。

(原載 1930 年 3 月《華北日報》副刊)



 ‧是春天了

  一

我踉蹌地走上街衢,
狂風在追逐著灰土。
我抬頭仰視那平靜的天空,
天空正停佇著白雲縷縷。
呵,是春天了,
人間天上──
怎麼還這般異樣!

我匆匆地走到街心,
人們在歡樂地前進。
我惘然地悵望前路,
前路只期待著陰沉。
呵,是春天了,
我與人們──
怎麼這般矛盾!


  二

我慢慢地踱上草原,
草上的金光在陽光裡爍閃。
忽然我憶起了以往的夢幻,
我的心卻好像深淵般黑暗。
呵,是春天了,
我的童年──
能不能把你重新招還!

我淒涼地徘徊在墓場,
旅途的希望好似到了家鄉。
悒鬱的松柏綠了還青,
永睡的人們卻年年依樣。
呵,是春天了,
我的希望──
怕和那些枯骨一起埋葬!


(選自《詩與評論》,1984 年,香港國際出版社)
  註:《詩與評論》中的詩歌,寫作時間較早,均在解放前,發表的時間較晚。1984 年為首次發表。



 ‧丁香

寂寂的深院,
長長的迴廊,
只有這一株白的丁香。
她披著陰暗的、
 陰暗的衣裳,
她結著幽怨的、
 幽怨的芬芳。

綠的葉子漸漸地老了,
白的丁香也穗穗地凋亡。
消失了幽怨的、
 幽怨的芬芳,
卻依然是那陰暗的、
 陰暗的衣裳。

寂寂的深院,
長長的迴廊,
丁香樹上的燕子成雙。
它們喃喃地似在細語,
好像說,
「人間的青春總是這樣!」


(原載 1931 年 5 月《華北日報》副刊)



 ‧途中

請不要那樣向我凝視,
因為我同你並不相識。
雖然我從你生疏的眼裡,
也看出那熟知的── 難解的謎。

在這條道上實在擁擠,
誰也不留心誰的足跡。
你為什麼那樣地向我凝視?
徒留下那不萌發的──
愛的種子。


(選自《詩與評論》,1984 年,香港國際出版社)



 ‧盲笛


朋友,你永遠地走著── 
走著這黑暗的長道。
你的笛子是這樣的抑鬱,
我的心情是這樣的寂寥。

朋友,你永遠地來往──
來往在這遙遙的夢鄉。
你的笛子是這樣淒涼,
我的心裡止不住地幻想:

悠悠的一條陰森的巷,
有一個幽靈負著創傷。
他低低地哭著哀哀地唱,
他說,人生的命運是在他唇上。
他說,世間並沒有光明,
雖說那天上有明月驕陽。
他又說,無往不是黑暗,
雖然你們說晝夜異樣。


那深巷的出路幾時走到?
那抑鬱的笛聲幾時終了?
我幻想他哭著,吹著,唱著,
他說他必須尋到那「生命的明朝!」


(選自《詩與評論》,1984 年,香港國際出版社)



 ‧父母與沙原

我的父親是一個農夫,
他一生嘗盡了世間的苦荼。
他的教訓是要我勤苦,
他說:「勤苦,是人生的本務。」
但是我已經勤苦了,
我的父親,我還要歡樂,還要幸福。

我的母親是一個村婦,
她對於一切都施予慈撫。
她的教訓是要我能愛,
她說:「唯『愛』,是神的囑咐」,
但是我已經愛過了,
我的母親, 我還須憎惡,還須憤怒。

我的故鄉是一片平蕪,
那金色的沙原是我的保姆。
我曾經在她懷裡做過童年的美夢,
我曾經在她背上踏過青春的初步,
她要我和平,又要我輕柔,
她說,我出自黃土,還終歸黃土。
但是我已經和平、輕柔了,
我的保姆,我還要執著,還要剛強,

我的死處不必便是生處:
也許是愛人的懷抱,
也許是敵人的監獄,
努力呵,奮鬥呵,犧牲呵,
那碧波深谷也許是我的歸宿。

(選自《詩與評論》,1984 年,香港國際出版社)



 ‧風雨時節

簌簌的風呵,
你就這樣的吹,
細細的雨呵,
你就這樣的落。
沒有風的春天是這樣的沉悶,
沒有雨的人間是這樣的寂寞。

風正在吹呵,
雨正在落,
這正是我的呀我的時節,
把門兒敞開讓風兒進來,
再聽聽細雨在說些什麼:

它說,故鄉正可愛,
桃花已染灼了四野。
有人在計算著花開花落,
「歸來吧,」
他們說,「時光易過」。

它說,有幾個青年朋友,
在遠遠的海上飄泊,
他們說,「大家曾做過同樣的美夢,
而今啊卻一一雲散煙滅。」

風正在吹呵雨正在落,
這正是我的呀我的時節。
把衣服解開讓風兒進來,
讓細雨來和著我的靈魂微歌:

「在這時節呀在這時節,
這時節我只合獨坐獨歌。
有誰還管他是故鄉還是他鄉,
更不知朋友們誰冷誰熱。

「我知道時光是已經過去,
我更知今後的艱苦日多。
所謂『故鄉』那只是我已脫的墳墓,
而朋友們也只說一番空空事業。

「已脫的羅網再不能誘我,
虛無的夢境已不許重說。
我的腳已深深蹅落在地上,
我要開始到人間去跋涉。」

簌簌的風,還是這樣的吹,
細細的雨,還是這樣的落。
明朝呀,明朝有更藍的天海,
明朝呀,明朝在更紅的花朵。


(選自《詩與評論》,1984 年,香港國際出版社)



 ‧如是我歌

我不再去追求什麼愛情,
更不再去炫耀什麼虛榮。
青春的希望
 是風中的飛沙,
把一切的夢幻
 都付與狂風。

我只要堅實的,堅實的人生,
我只要活躍的,活躍的生命。
今後的太陽要升向當頂,
要照破那暮色暗淡
 與早夜的朦朧。

人生,雖然不是理想的那樣美麗
 也非那樣苦痛,
雖不是磐石般團結
 也不似深谷般虛空。
除開這現實
 便沒有天堂更沒有地獄。
誰也不能在這世界裡
 捉一生命運的夢影。


悲哀的歌子竟有何用,
莫再向人間播散苦種。
要認清了自己的歸宿,
踏實了自己的旅程,
更要看看呵
 那山嶽的高聳與海濤的雷鳴。

我已經看破了那淺薄的愛情,
更不再重視那無用的虛榮。
讓我的青春與飛沙同去,
讓一切的夢幻都付與狂風。


(選自《詩與評論》,1984 年,香港國際出版社)



 ‧異鄉


這邊也是綠野,
那邊也是丘岡;
一樣的,是遍地榆錢,
一樣的,是垂柳成行。

這應是故鄉,
這應是自家門廊,
那裡面該坐著個白髮老媼,
我將去呼一聲「久別的阿娘!」

歌聲飛出了短牆,
那該是誰家的女郎?
是不是垂髫的阿妹?
我憶起她天真的模樣。

是故鄉,還是他鄉?
有幾個不相識的面孔穿過了街巷,
一隻瘦狗在向我狂吠,
我倉皇地離開了這座村莊。


(原載 1931 年 5 月《華北日報》副刊)



 ‧歸夢

在綠野可以望見的,
是藏在叢樹中的自己的家。
茅簷已經頹斜,
屋頂上滿生著深深的野草,
── 我已是幾年不歸了!

濕苔染上了門楣,
蝸牛停在了牆角。
迎面跑來的是當年抱過的「小黑」,
餓狼般的,它向我這樣狂叫,
── 我已是幾年不歸了!

「莫不是行錯了路麼,少客?」
這樣說的該是我的祖母吧?
我只看見了長的下顎和白的疏發,
流著淚的眼睛已經雙眇,
── 我已是幾年不歸了!

夢裡所見的是當年的歡欣,
那許多故事都演過,
在祖母面前和這美的鄉村。
夢的金衣已被我脫掉,
── 如今我卻又歸來了!


(原載 1931 年 8 月《華北日報》副刊)



 ‧在這夏天

在這夏天,生命正在飽滿,
我思唸著── 秋天。
它是那樣樸素,那樣哀婉,
似一個鄉下姑娘,
棕色的,披一件粗布長衫。
她披著粗布長衫,
嘆息著,抱一隻破舊的琵琶,
走過我的窗前,
走過了曠野,荒山。
她彈著── 腳下枯葉的細語,
牧羊人的晚笛,伴著歸雁,
還有那遠風送來的漁歌,
來自蘆岸的,江上的篷船。
她的調子是和諧的,同著我的氣息,
我的飢餓的,生命之管弦。


(原載 1931 年 8 月《華北日報》副刊)



 ‧秋的味

誰曾嗅到了秋的味,
坐在破幔子的窗下,
從遠方的池沼裡,
水濱腐了的落葉的──
從深深的森林裡,
枯枝上熟了的木莓的──

被涼風送來了秋的氣息?這氣息
把我的舊夢醺醒了,
夢是這樣迷離的,
象此刻的秋雲似──
從窗上望出,
被西風吹來,
又被風吹去。

一九三一年九月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嗩吶

賣鼠戲的人又走過了,
唔啦啦地吹著嗩吶,
在肩上負著他小小的舞台。
我看見 遠遠的
一個失了軀體的影子,
啼泣在長街,作最後的徘徊。

今天是一個寂寞的日子,
連落葉的聲息也沒有了。
愈遠,愈遠,
只聽到嗩吶還在唔啦啦地。
我是沉入在蒼白的夢裡,
啞了的音樂,似停息在荒涼的琴弦上,
象火光樣睡眠 當火焰死時。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鄉愁

在這座古城的靜夜裡,
聽到了在故鄉聽過的明笛,
雖說是千山萬水的相隔罷,
卻也有同樣憂傷的歌吹。

偶然間憶到了心頭的,
卻並非久別的父和母,
只是故園旁邊的小池塘,
蕭風中,池塘兩岸的蘆與荻。

一九三二年十月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過橋

記得嗎,那時是兩個孩子,
大雨後,在河邊的草地上遊戲?
赤腳踢碎了滿地的珍珠露,
聽我們的歌,天上的行雲也暫駐。

「在東」,你唱天上的虹,
望著虹,笑,又啞住了歌聲。
你問我,「那虹象不像一座橋,
那麼長,那麼彎,跨過了雲天,一控?」

「是的」,我回答,
「那就是天上的橋,
到天國的樂園去,只那一條道。
等幾時,我們都不復是孩子,
要領你去天國,同過那彩橋。」

三十年後,我們又從這兒過,
沒有雲,沒有虹,秋的原野。
你又問,「面前那河橋象不象虹?」
不回答,默默地攜手從橋上過。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第一站

沿著鐵軌向前走,
盡走,盡走,
究竟要走向哪兒去?
我可是一輛負重的車,
滿裝了夢想而前進?

沒有人知道這夢的貨色,
除非是 頭上的青天和湖裡的水。
我知道,鐵軌的盡處是大海,
海的盡處又怎樣呢?

沿著鐵軌向前走,
盡走,盡走,
究竟要走向哪兒去?
海是一切川流的家,
且作這貨車的第一站吧。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笑的種子

把一粒笑的種子,
深深地種在心底,
縱是塊憂鬱的土地,
也滋長了這一粒種子。

笑的種子發了芽,
笑的種子又開了花,
花開在顫著的樹葉裡,
也開在路旁的淺草裡。

尖塔的十字架上,
開著笑的花,
飄在天空的白雲裡,
也開著笑的花。

播種者現在何所呢,
那個流浪的小孩子?
永記得你那偶然的笑,
雖然不知道你的名字。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地之子

我是生自土中,來自田間的,
這大地,我的母親,
我對她有著作為人子的深情。
我愛著這地面上的沙壤,
濕軟軟的,我的襁褓;
更愛著綠絨絨的
田禾,野草,保姆的懷抱。
我願安息在這土地上,
在這人類的田野裡生長,
生長又死亡。

我在地上,昂了首,望著天上。
望著白的雲,彩色的虹,
也望著碧藍的晴空。
但我的腳卻永踏著土地,
我永嗅著人間的土的氣息。
我無心於住在天國裡,
因為住在天國時,便失掉了天國,
且失掉了我的母親,這土地。

一九三三年春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秋燈

是中年人重溫的友情呢,
還是垂暮者偶然的憶戀?
輕輕地,我想去一吻那燈球了。

灰白的,淡黃的秋夜的燈,
是誰的和平的笑臉呢?
不說話,我認你是我的老相識。

叮,叮,一個金甲蟲在燈球上吻,
寂然地,它跌醉在燈下了:
一個溫柔的最後的夢的開始。

靜夜的秋燈是溫暖的。
在孤寂中,我卻是有一點寒冷。
咫尺的燈,覺得是遙遙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窗

偶爾投在我的窗前的
是九年前的你的面影嗎?
我的綠紗窗是褪成了蒼白的,
九年前的卻還是九年前。

隨微颸和落葉的窸窣而來的
還是九年前的你那秋天的哀怨嗎?
這埋在土裡的舊哀怨
種下了今日的煩憂草,青青的。

你是正在旅行中的一隻候鳥,
偶爾的,過訪了我這座秋的園林,
(如今,我成了一座秋的園林)
毫無顧惜地,你又自遙遠了。

遙遠了,遠到不可知的天邊,
你去尋,尋另一座春的園林嗎?
我則獨對了蒼白的窗紗,而沉默,
悵望向窗外:一點白雲和一片青天。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夜鳥

遠窗上有燈光,草堆裡有蟋蟀,
天上有飛過的鳥,一隻,兩隻,
聽:幾隻飛過了,
招呼著:「啊,來── 。」


天上有黑雲,樹上有枯葉,
慢慢地,我自向黑暗裡埋,
深些,更深些,
我已經走出多遠了?
更遠處,「啊,來── 。」

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旅途

不知是誰家的高牆頭,
粉白的,映著西斜的秋陽的,
垂掛了紅的瓜和綠的瓜,
搖擺著肥大的團扇葉,蒼黃的。

象從遠方的朋友帶來的,好消息,
怎麼,卻只是疏疏的三兩語?
聲音笑貌都親切,但是,
人呢,唉,人呢?

兩扇漆黑的大門是半開的,
悄然地,向裡面窺視了,
拖著沉重的腳步,又走去,
太陽下山了,蠓蟲在飛,烏鴉也在飛。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日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訪

在一座古老的客室裡,
聽邊城一聲啼雞。
午後一時。
主人不在,原不曾有過約言的。

壁上掛劍,──依然一江秋夜月,
可惜已沒有起舞之意了。
只夢想:遙遙的旅途,
好春天,春的細雨。

案頭梅花,開得像一簇朝霧,
寂然時,生機一室。
但是,我還有什麼豪興,
遠行者永懷一求棲之心,
此坐也已是一歸了。

歡愁都不自知,
自在地,且舒一長息吧──
怎樣了,好花吹落無數,
哪來的一席風雨?
聽午雞可還啼不?
珠淚花發, 眼底已盡成雲影了。


一九三四年一月九日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生風尼①(Symphony)

漠漠的晌午風,
駕在風上的鴿子鈴,
小房間裡的火爐上,
絮語著老年人的開水壺。

噓噓,噓,閉著眼睛打呼了,
做一個透熟的
八十春秋的酣醉夢:

喜筵上的生風尼,
死筵上的生風尼,
踏節拍而前進,生之行役。

噓。 果子落地,永寂了。
時間象大海,
生風尼永無寧息。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註:① 生風尼:英文音譯,意為交響樂、交響曲。── 編者注



 ‧流星

一顆流星,墜落了,
隨著墜落的
有清淚。

想一個鳴蛙的夏夜,
在古老的鄉村,
誰為你,流星正飛時,
以辮髮的青纓作結,
說要系航海的明珠
作永好的投贈。

想一些遼遠的日子,
遼遠的,
沙上的足音……

淚落在夜裡了,
象星隕,墜入林蔭
古潭底。

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九日夜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那座城


那座城── 
那座城可還記得嗎?
恐怕你只會說「不」,
象夜風 輕輕地吹上破窗幕,
也許你真已忘去了
好像忘去 一個遠行的舊相識,
忘去些遠年的事物。
而我呢,我是個歷史家,總愛翻
厚重的舊書頁 去尋覓
並指點出一些陳跡,
於是,我重又尋到了──
當木葉盡脫 木葉飄零時
我重又尋到了 那座城:

城頭上幾點煙,像夢中幾朵雲,
石壁上染青苔,
曾說是 一碧滄州雨。
城是古老的了,
古老的 又狹小的,
年久失修的城樓,傾頹了,
正好讓 鴟梟作巢,
並點綴暮秋的殘照。
街道是崎嶇的,更沒有
多少行人 多少喧嘩或多少車馬。
就在這冷落的街上,
不,就在這古老的城中吧,
偶然地 我們相遇了,
相遇,又相識,
偶然地 卻又作別了,
很久很久,而且也很遠很遠了吧,

你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你可曾又落到了什麼城中嗎?
你曾說,「我要去漂大海,」
但大海我也漂過,
問去路 也只好任碧波,
是的,你又說
「隨你到世界的邊緣,」
但哪兒算世界的邊緣呢?
就駕了這暮秋的長風
怕也難 尋出你一些兒蹤影!
但我卻總想到那座城
城上的晴天和雨天。
雨天的泥途上,
兩個人同打的 油紙傘,
更有那城下的松林,
林蔭下的絮語和笑聲,
那裡的小溪,溪畔的草,
受驚的,草間的鳴蟲……

每當秋天,當一個陰沉的日子
或晚間,偶然地,我便這樣想到了。
是呢,都是偶然。
什麼又不是偶然呢:
看一隻寒蟬 墜地,
看一片黃葉 離枝,
看一個同路的陌生人 遠隱了,
隱到了不可知的異域。
一席地,蓋一片草,
作一個人的幽居。
這一切也都是偶然吧,於是,
偶然地 一切都完了,
沉寂了,除非我還想:
幾時再回到那座城去呢?

幾時再回到那座城去呢?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土耳其

是英吉利嗎,是法蘭西?
也有人說他是土耳其。
反正他是個異邦人 把旅途
終止在這鄉村了。
在這裡 聽不到禮拜堂的
經聲 祈禱聲,
卻只有幾聲午雞 象幾聲哀吟,
算報告了這人的歸去。
是虎列拉呢,還是猩紅熱,
這有誰知道?又有誰說他是懷鄉病。

但這裡的居民 是不懂得
什麼叫懷鄉病的。他們從家園
到田間,又從田間 到家園,
這樣的來回走著,十世,百世了。
道旁草黃了又綠,季候鳥來了又去了,
他們對這些都很熟悉;
並知道 誰家的狗叫,象哭,
或誰家的老人 又脫落了幾顆牙齒……
但他們從不理會 為什麼
有人別鄉井 又到處流轉,
像風裡的秋蓬 象遊魂 像這個土耳其。

現在,土耳其正躺在小店的土炕上了,
黝黑的臉上 罩著永久的和平,
和平地 也許正聽著人們的議論,
人們不知道怎樣 處置這個古怪的人:
「把他丟到山澗裡去嗎?」有人這樣問,
也有人要把他投河水,逐流去,
一點也不留蹤影。但又有人說,
「他也是個人,他也有個魂,
死的,得平安;活的,得安寧。」
也把這土耳其葬在土裡。

在義地 那裡──
有孤兒的 寡婦的墳,只剩一撮土;
乞丐的 和「夜行人」的白骨,
都映在暗綠的蔓草之蔭;
賣盡了自己的田產 作了半生酒鬼
或賭徒的人們,也來這裡住。
這一切無家的亡魂之家,
他們又送來了這土耳其。

他──
這來自黑海之濱的 隻身的旅行人,
他曾經夢想過異國 異國的好風光。
他曾經聽說過東方的神話,
說什麼人 呼風喚雨,
老狐狸半夜裡講經說偈,
更有東方的小腳婦 一雙弓鞋
象小橋,說什麼一步一蓮花。
天朝的藍的天和黃的海,
漠漠的大原野,和金色的塵埃……

但他可曾夢想到 會佔了
東方的一席地,同這些東土的亡魂
一起 一起睡下了
讓東方的暖風吹 冷雨淋
蓋住了好夢的一坯草泥。
也許 也許還唸著康士坦丁堡,
唸著土耳其的草原,和
草原上的牛群和羊群吧,

怕只有辛苦的農人,
他們從家園到田間,又從田間
到家園,吸著長煙管
帶著朝霞和暮靄走過 又走過了,
也許偶然會提起 說
某年,某月日,
曾有怎樣,怎樣一個人……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上天橋去


「上天橋去嗎」孩子想,
「上天橋去嗎」爸爸講,
那麼,上天橋去吧,去──
讓電車作一條游龍,在人海中
在灰海中 在西南風的海中
叮噹叮噹 拖一身螞蟻
上天橋── 天橋在那方!


三月天 是風箏的天,
江南燕子 不驚訝天上的侶伴嗎?
天空太藍了 誰看了不夢想呢?
想起什麼呢 又怎麼講呢?
「哪兒去,要上哪兒去嗎?」

藍天,藍天,你叫人上天外去嗎?
孩子他知道什麼是天,什麼是橋,
就不曾見過天橋。
「雨後的彩虹是上天去的道,」
(聽說過了) 天橋
該不是晴天裡一道虹嗎?

上天橋,上天橋,
車窗外的藍天別笑他,對你笑了。
鴿子群在藍天裡畫圓圈,一隻蝴蝶
閃過車窗前 象吹過一朵黃連翹,
道旁的連翹開得正好。
「一隻蝴蝶要飛上天……」 
唉,蝴蝶帶回了一個故事了:

一隻蝴蝶 要飛上天,
問彩虹:誰的顏色最好看。
雨下了 又不下了,
彩虹掛上天, 蝴蝶要飛上天,
飛上天又落了,落了,
一陣雨打濕了翅膀,
落在泥潭裡哭了,哭了……
一點雨都沒有下呢,

叮噹叮噹
上天橋── 天橋在那方!
擁呀,擠呀,爸爸為什麼盡抽菸?
談呀,說呀,爸爸為什麼盡抽菸?
「天氣太好,太好了,
真可以下點雨,下點雨了。」
「下點雨也好,關在家裡看
──雨打杏花亂吧。」

(是呢,來一陣大雨也好,
讓一天雲翳蓋住天藍,
讓一把油傘遮住望眼,
讓一排簷溜當珠簾,
隔斷了滿院子春天吧,
也免得說 「天氣太好,太好了
哪兒去,要上哪兒去呢?」)

叮噹叮噹
紅牆,綠樹,又綠樹,紅牆,
再見,再見,
大店,小鋪,又小鋪大店……
「天橋快到了,」 孩子心在跳,
在跳,可不是正在做夢嗎?
擁在人叢中 爸爸說,「看吧,
孩子, 這就是天橋。」
是呢,這就是天橋,

這裡的人 你都帶著笑,
(苦笑吧,又有誰知道呢?)
什麼地方誰裝笑,裝笑又裝哭了,
說要向老少們討一個飽,
嗓子喊啞,腰也彎成弓了。
地下嗎,誰還管地下的黑泥道呢,
一雙腳,緊跟著一雙腳,
孩子的破鞋要踩掉了。
黃臉,髒臉,死海上的泡沫
蕩著,蕩著,縱有風也不能蕩出天橋。

上天橋去,天橋在哪兒呢?
孩子要問,看爸爸 又呆看藍天了。
上天橋去,上天橋去,
天橋在哪兒?哪兒呢?哪兒是天橋?
沒有,沒有,沒有天橋,
這兒沒有風箏,也聽不見鴿笛了,
卻只有一隻老鷹在天空裡盤
盤上去吧,盤上去吧,
更高些,更高些,老鷹要飛出天外了。
「天橋不在天上 不在天上嗎?」
好藍天,怎麼叫 孩子的眼裡要落雨了。


(選自《漢園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務印書館)



 ‧秋的歌者

躲在幽暗的牆角,
在草叢裡,
抱著小小的瑤琴,
彈奏著黃昏曲的,
是秋天的歌者。

這歌子我久已聽過,
今番聽了,
卻這般異樣,
莫不是「人」也到了秋天嗎!
你的曲子使我沉思。

趁斜風細雨時節,
且把你的琴弦弄緊,
盡興地彈唱吧。
當你葬身枯葉時,
世界便更覺寂寞了。


(原載 1931 年 8 月《華北日報》副刊)



 ‧燈下

望青山而垂淚,
可惜已是歲晚了,
大漠中有倦行的駱駝
哀咽,空想像潭影而昂首。

乃自慰於一壁燈光之溫柔,
要求卜於一冊古老的卷帙,
想有人在遠海的島上
佇立,正仰嘆一天星斗。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原載 1934 年 12 月《水星》第 1 卷第 3 期)



  只願世界完全乾枯,也不要一滴清露,
免得它照見花影,驚破了多淚的魂靈!①

 ‧奠祭二十二個少女

但完全乾枯又有何用?
最難晴朗的是我的眼睛,
是誰把二十二個美麗的生命,
送到寂寞的鮫人之深宮!

「俺們還不如殺敵而死!」
我彷彿聽到她們在哭訴,
當綠滿斷岸的暮春時節,
激怒的江濤化作一江寒霧!

一九三九年七月


(選自《李廣田詩選》1982 年,雲南人民出版社)

  注①:抗日戰爭爆發後,作者和學校師
生流亡南下,從濟南出發。徒步到達湖北,
溯漢江繼續西行,途中,學校僱船四艘,時
值大雨,河水猛漲,船行已很危險,由於當
事者的昏庸,竟又令船加載麵粉數百袋,結
果下瀉數里終於遇礁,校方令救麵粉而不救
人,造成二十二個女學生葬身漢江的慘劇。
這首詩即寫在這件事後不久。── 編者注



 ‧消息

南國的冬日,樹木還是蔥蘢的。
夜來沉睡中,我做了風雪道上的行軍夢,
醒來不勝寒,卻驚訝於窗前的一片綠。
七千里外飛來了新消息:
「家園的池塘中已結了一層冰……
哥哥行前埋在地下的舊軍衣
又被我掘起來穿上了,
不是為了冷,是為了生,要先去死!」

我真懷念那些描在冬空之下的落葉樹。
故鄉的原野該是枯寂的,
然而那多沙的土地上一定染了血跡……
早晨的太陽照上我的眉宇,
跨上馬鞍我馳出了小小的城池。

一九三九年十月


(選自《李廣田詩選》,1982 年,雲南人民出版社)



 ‧給愛星的人們

(一連讀到幾個人的詩和散文,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讚美著天上的星星。)

祝福你愛星星的人們,
你們生於泥土
而又倦於泥土的氣息。
我呢,我卻更愛人的星,
我愛那作為靈魂的窗子
而又說著那 無聲的
溫語的人的星星。

你還說「白雲間的金星是美麗的,
而萬里無雲的星空卻更美。」
是的,我們卻更要發下誓願,
把人群間的雲霧完全掃開,
使人的星空更亮,更光彩,
更能夠連接一起,更相愛。

「我看見你了,我更喜歡你了。」
「是呵,我也一樣:
我們的窗前都沒有雲。」
而且,我們還更盼望
叫別的星球上的愛星者
指點著我們這個世界:
「看呵,我愛星,
我愛頂亮的那一顆。」

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三日,敘永


(原載 1941 年《中國詩藝》復刊第 3 期)



 ‧我們的歌

── 擬民歌體── 

我們有海呀沒有船,
我們有路啊沒有車,
我們有土地呀不能耕種,
我們耕種了不能收割,
我們收割了依然飢餓,
我們有話呀不敢直說。
我的問題啊要你回答,
你說這倒是因為什麼?

我們的海上啊要有大船,
我們的路上啊也要有車,
我們的土地要能耕種,
我們耕種了要能收割,
我們收割了要能吃飽,
我們有話要大膽直說。
我的問題呀要你回答,
你想我們要怎樣去作?

一九四五年二月一日


(選自《李廣田詩選》,1982 年,雲南人民出版社)


 ‧「我聽見有人控告我」

  十一月二十六日,我帶了書包到學校。借用 W. 惠特曼詩題為「一二‧一」慘案而作。

我聽見有聲音向我控告:
「先生,你是來上課嗎?」
為了爭取言論自由,
為了抗議無理的壓迫,
他們罷課了。

我心裡暗暗答道:
「我不是來上課的。」
而我的沉甸甸的書包,
也忽然盛滿了空闊。

十二月一日,
最悲慘的日子,
真正的匪徒,屠殺了善良的學生!
我空著兩手走進了學校,
我又聽到有聲音向我控訴:

「先生,他們為爭取民主,
反內戰而流了血,你呢?」
我呢,我羞於掏出手絹擦掉我的眼淚,
我兩手捏得滿滿的,
我心裡塞得滿滿的。

我閉緊了總是要爆炸開的口唇,
走進了我們的大圖書館,
我在四個死者身上,
讀到了仇恨的血誓。

我說我今天是來上課的,
這是最新的,最初的一課,
然而我今天不是先生,
而是一個小學生。

我站在那裡不能走開,
好像在等待發落,
直到有聲音向我嚴厲地斥喝:
「你呀,你這壞學生,這一課你不及格!」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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